第 59 章 瑜不掩瑕-《在作死路上狂奔的朕》

「皇帝舅舅近年来俞发地喜怒无常了,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付卿书说着,不禁提起了一口气,「有时上奏,只是看着他的脸色就觉得胆颤惊心。」

    跟她一起坐在马车内的庄老王爷半搭着眼睛回她:「你是他从小一手带大的,有多疼你你还不清楚?他就算有脾气也不会对你发作,安心便是。」

    只要起了心,付卿书就忍不住多想,「可是您看他昨日对十五皇弟……好好的庭佶二字,说改就改了,这不是侮辱人吗?」

    「他不喜欢,改了就改了。十五还未行青礼,名字也不曾上过宗祠家谱,现在的名说是名,其实也就是随便喊喊,他改了也没关系,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是怕等他长大了,会因此事怨怪舅舅。」

    「敢怨自己皇帝老子?他不要命了?」

    「您也听到昨日舅舅是如何对待惠姬娘娘的,我就怕……」

    话头越说越不对劲,老庄王睁开眼睛,看着付卿书叹了一声,「你不要焦急。在他心里,你跟那群孩子是不一样的。」顿了一下,老爷子索性把话直接撂开了,「你对他没威胁。」

    付卿书张了张嘴,她虽然早就猜到,但真正听到别人肯定这种事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六岁啊。

    「祖父觉得他已经在考虑这个了吗?」

    「他不想,别人逼着他想。」老庄王是睿智的,虽说他是一个无权无势在家颐养天年的局外人,但其实却比任何人都要看得清楚,「自从泰常身殉,青简又不肯认他后,朝中的大臣,尤其是那些上三卿,就对你皇帝舅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四姓士族子弟遍布整个朝堂,他们可以说是整个皇室子弟内心深埋着的一根刺。

    内心还是偏颇着亲族的付卿书忍不住皱眉道:「他们难道还想逼舅舅退位不成?」

    「这种例子可不是没有过。」老庄王笑得讥讽,眼睛里多少有些寒意,「皇上这两年,是不像话。你想想戴国公,戴国公的事让多少名门望族心寒,那可是从一开始就支持他的人啊。人活一辈子,谁愿意半途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更不用说还祸及亲朋妻儿。狡兔死,走狗烹,开了这个头,以后谁还愿意跟着他?朝堂之上,最忌君臣离心啊。」

    付卿书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以前,皇帝舅舅明明是一个十分亲切宽容的人。他也说过他最喜欢戴国公,是真心拿他当兄弟。怎么会一下子就变了呢?他在宫中,高高在上,是不可能受什么刺激的。

    觉得此事实在蹊跷,付卿书想着,都要把它当成一桩谜案了。她看着老庄王,想及心中所想,开口问:「我听说,泰常大人是被天火灼烧而亡,死后没留半点东西,连功德珠都没了,而且当时还天降异象……祖父,您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大概是因为泰常做了逾矩的事吧。」老庄王目光闪烁,说了一句,却又不愿意说了,「灵仙本来就是玄之又玄的存在,我又不曾做过,我哪里知道?你丫头也太抬举我了吧?」

    付卿书讪笑,拉着他撒娇,「人家都说老来宝,我自然以为您是无所不能的嘛。」

    「贫嘴。」老庄王哼哼唧唧地,又往车壁上靠了。

    付卿书见他似是有些乏了,便不再开口扰他,转而十分熟练地给他捶起了腿。老庄王乐得享受,就当他随着车架的摇晃快要睡着时,马车一停,驾车的小厮在外头传报:「王爷,郡主,冼王府到了。」

    「嗯……」老庄王闭着眼睛,任由付卿书把他扶起来穿围脖那些东西,「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看看你冼王舅?」

    付卿书给他把大氅系好,笑了一声,「您去吧。」

    老庄

王睁开眼睛,瞟了她一眼,「宫家的史三史雾谦年前从南边回来,至今还领兵驻扎在京郊呢。」

    付卿书不知道他怎么又说起这个了,只好跟着应答,「我知道的。」

    「知道?」老庄王立马来了精神,睡意全无,「你见过他了?」

    「没有。是我去年巡查州府时,在宣城附近遇到他的军队了。」付卿书还记得,就是因为那次转道,她遇上了谢锦葵,又遇上了十四皇子。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两句话?」

    「我们俩个都急着赶路,方向又不同,何必多此一举,浪费时间?」

    老庄王哑口无言,半晌后只得悻悻地说:「你啊,就是没开窍!等你年纪大了,有你后悔的。」

    看他态度如此热情,转过弯来的付卿书有些尴尬,「祖父,您别多想,我拿他当哥哥的。」

    「你快别说了,」老庄王一脸受不了,「哥哥哥哥,你把每个男人都当哥哥,你怎么能嫁得出去?」

    「呸,我现在可不想说那些。」她也不能因为到了适婚的年龄,是个男人就能看对眼啊。她跟史雾谦从小就认识,那人是什么德行她再也清楚不过,她是不可能喜欢上他的。既然他们无缘,又何必凑在一起徒增烦恼?付卿书对这事看得门儿清,愁着嫁孙女儿的老庄王却有些糊涂,所以她有些嫌弃地推了推庄王,「我与人相交,无论男女,只求有缘,不追风月,坦坦荡荡立于人间有什么不好?婚嫁之事,该来的总会来的,您现在就先别说了,快进去看冼王舅吧。」

    「臭丫头,还跟我讲道理。我告诉你,老爷子可不会留你一辈子,你,你自己早做打算吧!」十分不愉快的老庄王还想甩袖,但衣服穿多了,马车又小了,实在施展不开,他只能吹胡子瞪眼的下车,蹭蹭地去找冼王的麻烦了。

    付卿书瞧着这老寿星的模样就忍不住笑。

    她攀着车壁,看着他进了王府,想着刚才祖孙间的谈话,还是觉得得进宫一趟。

    奉阳宫的云台殿殿下,昨日已经正式更名为程盈。

    惠姬因为此事,今日要比往日更早去给皇后请安。

    至于在椒房殿中被皇后问起给程盈请教书先生一事,又得另说了。

    程盈被崔文墨牵着,在长长的宫道上漫步。

    师徒俩相顾无言很久,还是崔文墨开口将程盈的注意力唤回来,「昨天的事情,你想了一晚,想明白了吗?」

    程盈看着脚前的石子儿,起步跳了过去,「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间就对我的名字不满了。」

    「掖庭宫里住着的,是这个宫里最卑贱的女人。」

    「但是我娘不是。」

    「您的母亲当然不是。」崔文墨一笑,躬下身子压低嗓音说:「但是陛下的母亲是。」

    程盈抬头,停了动作,眼睛里全是惊愕。

    「听说是牵扯到贪腐大案的罪奴。若是原府家的娘子倒也罢了,偏偏还是签了卖身契的婢女。」崔文墨一边说一边牵着他继续往前面走,「昨日他发作的原因,无非是冼王借着你的名字牵强附会嘲笑他罢了。他坐上那个已经二十余年,心高气傲自持身份,自然是不能忍的。所以那个所谓知足之意,也并非针对你。其实现在改了也好,若是等你长大了再因这个被人拿来做筏子……呵。」

    其实,被皇帝骂也没什么,反正程盈也不是很在乎他。他只是有点担心惠姬,「母妃一直希望他喜欢我,希望他能看到我,你跟我说的这些,母妃他知道吗?」

    「娘娘在宫里时间不短,想来肯定也是知道的。」

    当年季祎和诸位兄弟争夺皇位时,出身卑下一事被朝臣拿来各种攻击,惠姬作为一个过来人,怎么可能不

清楚?不然昨日她也不会怕成那样了。

    程盈叹了口气,说:「其实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

    崔文墨被他老气横秋的语气逗得有些发笑,「殿下有何高见?」

    程盈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就算出身再怎么不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也是他,这是不争的事实嘛。他何必因为一句话就气急败坏落了下乘,还要被人说小气狭隘。」

    崔文墨点头,也第一次开始欣赏这个孩子,「你心怀坦荡,看人做事自然也求坦荡。」

    「总归,我是不能理解他的。」程盈往前面跳了两步,正想着回去再走一圈,云台殿的宫婢们就过来了。

    她们时收到了有客来访的消息,「殿下,汝阳郡主来了,娘娘不在,您看是不是……」

    程盈皱了皱眉,回头问道:「汝阳郡主是谁?」

    崔文墨轻声给他解释,「是庄亲王义子汝阳郡王和永嘉公主的女儿,大名付卿书。汝阳郡王出身军旅,拼了一辈子才拼来了个世袭的爵位,又因去的早,所以付卿书成年后便袭了他的王爵,她又因为是女子,旁人为了方便称呼便把郡王改成郡主了。」

    付卿书的这个郡主之名,虽只是二品,但其中的意义,十个公主也不过。

    毕竟公主的女儿可不能袭母亲的公主名分。

    程盈站在原地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她昨日跟我说过话的。」

    崔文墨笑着提点他,「惠姬娘娘暂时不在,你可以去帮忙接见一下。」

    「好。」程盈觉得付卿书心肠好,很是愿意招待她。他答完话后转身就吩咐奴婢带路。

    崔文墨看着他跑远,想着如今大概正在正殿里坐着的付卿书,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看着你,我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那你知道我看着你,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

    「神情懒散,故有林下之风。」

    「我可不是那风韵高迈,叙致清雅,先及家事,慷慨流涟徐酬问旨,词理无滞的谢道韫。」

    「我怕也不是能在临刑前,神色自若而奏广陵散的嵇康。」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了?

    崔文墨摇头,将心底的这份思绪藏起来。转身远远眺望着奉阳宫中最高的那座名为重霄馆实为七层木塔的建筑,陷入沉思。

    要想弄清楚赵国皇室的玄机,这个地方他总有一天要进去看看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过些天就是花朝节了。

    去年发生了很多事,今年年初也发生了很多事。

    这些事,注定让季祎睡不着觉。

    月上枝头,夜深之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往年自己被整个朝堂讥讽「罪奴之子」之事。

    赵国人对于身份讲究从母制,虽然是同一个父亲,但季祎从出生就比其他兄弟矮一头。虽然他的母亲生下他就死了,虽然他也是被贵族家的女儿养大的,但这些都改变不了别人看他的那些异样目光。因为这个,他直到举行青礼之前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个,那些眼高于顶的士族,自视清高的望族,狐假虎威的贵族,没有哪一家肯把女儿嫁给他。要不是出了个玉书南那个傻的…….br>

    想到玉书南,季祎就忍不住坐了起来。

    知道他心神不宁,随身伺候的太监三禾一直不敢松懈。也正好,他一坐起来,三禾就凑了上来,「陛下?」

    季祎眯了眯

眼睛,问:「端妃呢?」

    三禾的心跳一下子便漏了一拍,「端妃娘娘……娘娘在凌烟阁呢。」

    「她就不曾出来?」

    「不曾。」

    「就算知道自己儿子被朕赶了出去也不曾出来?」

    三禾抿起嘴,为难地直接跪下了,「陛下……」

    季祎冷哼一声,突然又朗声大笑,「不愧是望族之女,有骨气,有骨气,我等贱民当与之不及!」

    三禾一听这话,浑身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季祎也不管他,直接光着脚下床,「以前,以前正唐还在的时候,他总会四两拨千斤的将此事在朕身上绕过去。朕以为朕登基二十余年,兢兢业业,是一个尚且合格的皇帝,哪知在这些所谓的士族三卿,名门望族眼中,还是如烂泥一般!」

    「朕,就算出身卑微又能如何?」季祎走到桌案前,一言不发的研磨,提笔,如龙行九天,不带一丝犹豫的写下一封密函。

    他丢了笔,将信函盖上玉玺大印,然后直接丢到三禾面前。

    「找个人,半月之内,将此信送到清河,事情没有办好提头来见!」

    三禾磕头领命,余光扫到密函上「皇十四子」、「不具操守」、「忤逆不逊」、「罚跪于闹市」等字眼,吓得再也不敢把头抬起来。

    「奴婢领旨。」

    皇上这是逼着人去死啊!